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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05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15-20年后,当独身子女们都步入40-50的时候,房价还能延续这样的疯狂么?一个变三个,指数级的市场供应增加,崩塌式的价格变化。在中国土地使用年限最长为70年,但是不用70年,房地产自然会以报复式的方式毁灭中国经济。
安得广厦千万间,使国人居者有其屋的美好理想绵延了数千年,实现起来却是这么难。房子,成为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三十年里,抢走一代人的财富,毁掉一代人的幸福的剧毒匕首。
很不幸我们正置身于这被掠夺的一代。但是始作俑者,你焉能安坐?开启潘多拉魔盒,放出魔鬼住房改革,教育改革,医疗改革的人,却得到令名?伴随着丢魔鬼政策的诅咒,一起去下你的地狱去吧。区区几点鳄鱼的眼泪,只会是火海油锅的助燃剂!
而对于我们呢?没房子的孩子,管好你的口袋,学会理财,做个好的长期投资吧。有房的孩子,在审判日到来之前,做个好决策吧。对于其他人,这是怎么样一个机会,如何把握,却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呢。 October 28 三多走了从香格里拉回到上海,带回了彩之云南的记忆,留下了我的儿子三多。前些天听闻它生病了,有些挂心,却心以为是些许小病,在朋友的悉心照顾下,过些日子就自然会好起来的。没想到,却惊闻噩耗,三多与我们竟已是天人相隔。心酸伤感悔恨涌将上来,不想说话,却只想着它的调皮,它的胆怯,和它的没原则,只感觉它就在眼前。
三多是我从昆明带给中甸的朋友的一只两个月大的雪纳瑞。之所以叫它三多,是因为它屎多尿多屁话多。七月的时候在昆明参加一个暑期班,既然已身跨半个中国,就计划去不远的传说中的香格里拉采风。受中甸的朋友之拖,帮她带条小狗过去。自上学以后从来没有养过宠物的我其实一直很羡慕那些有条跟着自己跑来跑去的小狗的路人甲,既然朋友有此要求,我也很是乐得帮忙,既可遂了朋友的愿,我也能体验一次牵狗的感觉。
赶很远的路来到陌生的狗市,好奇的打量每只被梳理的花枝招展的大狗小犬,跟狗老板们着力攀谈,找我印象模模糊糊的约克夏和雪纳瑞。朋友只给了八百的预算,想在昆明牵手约克夏怕是不现实,传说中的小雪却一直没有出现,我甚至动了找条猫来代替的念头,直到眼前一亮。那是一双墨黑发亮的明眸,一只搭着长耳朵撅着硬胡子支起前腿蹲着后腿的小黑狗用很坚定的眼神盯着我。它就是那样一贯用很坚定的眼神盯着我,那时,后来。我一看就喜欢上了这条毛色黑亮的小狗狗,还觉得和它似曾相识,内心就生出想带它回家的感觉。我怯怯的问老板娘这是条什么品种的狗。老板娘也是个面善的人,很热情的告诉我,这是雪纳瑞。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吟一下,问伊开价几许。伊也迟疑一下,报一千五,还留下余地说,真想要的话价格也可以商量的。中甸的朋友本来已经对狗一说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在我短信告诉她找到雪纳瑞的时候,回复还是很明显的显示出欣喜的感情。我把小黑抱出来仔细打量,小黑眼睛乌黑有神,没有眼屎,鼻头发亮,连胡须都根根挺立,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背上的毛不知是被剪过了还是原来就是那个样子,比腹下要短上一劫,却也顺滑发亮。小黑胸前有一片白毛,很像亚洲黑熊的样子。脚爪修剪的很干净,脚下肉垫手感糙糙,却软软的,按下去很有弹性的样子。伊被我抓住两只前爪抱起,却也不叫嚷挣扎,先是很好奇的瞅了瞅我,随即扭头四下环顾,很是憨厚的样子。我把它举高,它似乎有些害怕,像小孩子一样看着我喉头呜呜起来,我把它放回笼子,它马上欢快的跑了起来。我真是喜欢这条小黑狗,下决心一定要把它带走,但是价钱还是要谈的。我很诚恳的跟老板娘说,这条小狗我很喜欢,但是我只有八百块钱,希望老板娘能成全。出乎我的意料,可能是老板娘的母性也施与了这条狗狗,竟然很爽快的答应了。伊说,你真喜欢的话,就八百给你,这狗是伊自己配的,换做别的狗的话,进价都不止。我当然是喜出望外,就一个念头,付钱拿狗。但是既然是帮朋友带的,那自然还要问一下朋友的意见。也不管漫游加长途了,拽出手机,立马拨通了朋友的电话,朋友似也觉意外,怀疑是不是狗有暗病,老板娘才肯低价出手。我生怕朋友不愿意接收,对着电话那头一通好夸。朋友也感觉到了我的高涨热情,也就不再坚持。其实,就算是里面团棉絮,我也咬定青山不放松,就把这个外面一团锦绣的小黑狗带回家了。搁下电话,立马就付钱拿狗了,老板娘紧紧叮嘱,不要给小黑多吃,一顿一碗就行了,不然体型就划胖了云云。我也管不了很多,只想着怎么带着小黑跟我渡过去朋友那边之前的几天。狗粮饭碗自是要准备的,我还特意买了个垫子,免得小黑着凉。就这样小狗未及跟笼子里另外一条还在打盹的他的亲妹妹告别,就被装在一个小纸盒子里跟我回了。小狗真的很乖,很艰难的趴在狭小的纸盒子里,一声都不吭。我激动的心情久久都没平复,时不时的打开盒子想看看它怎么样了,它总是昂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也一样好奇的看着,我心稍一松,又把盖子合上。如此,一路上反反复复多次,直到回到宾馆。路上由于激动以至于还在车上划破了手,我也丝毫不以之为意。在车上的一个半小时我已经给伊想好了一个名字,眼下很时髦的“三多”,因为它实诚的样子真还跟王宝强有些许相似。
回到宾馆,把三多从盒子里放出来,伊先甩着头和那搭下的柔而发亮的耳朵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就立刻又转头盯着我了。我试着走了两步,伊很果敢的跟定了我,我走向哪边,它就跟向哪边,跟我保持一只鞋的距离,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还昂起头盯着我。嘿嘿,真是我的好儿子。心里就这样认了三多做我第一个儿子。三多真是条好狗,不叫不闹,不拉不尿。我一直担心它在宾馆里乱叫会被人发现,这样看来,这点是可以释然了。一旦熟悉了新的环境,三多立刻就暴露出调皮的天性来了,逮到能咬的东西就抓住不放,生拉硬咬,目标主要有球鞋皮鞋拖鞋,还有我的脚...丫怎么就这么喜欢脚丫子呢...我只能把鞋都收到它够不着的位置,把脚放在床上。伊找了一圈都找不到东西磨牙,却也不着急, 小跑到我的床前,后腿一屈,前腿一支,昂着头,用它那招牌式的眼神看着我,一副十足很乖的样子。过了一阵,看我没有还它“玩具” 的意思,伊索性就把前腿也放下了,身子蜷成一个C,把头放在腿和身子之间,假寐去也。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它是假寐还是真睡,反正我碰它一下,它就很敏捷的把头支了起来,一点惺忪的样子都没有,我用脚去拨拨它的身子,它就伸出舌头来舔舔我的脚,从前到后,温温的,很是柔软。我怕它睡在地毯上着凉,就把床罩团了团,放在角落里,给它做了个暂时的窝,把它放在里面让它睡觉。真让它睡觉的时候,它却又不睡了,一会儿跑将出来,一会儿就咬着床罩拽着往外拉,我真是又气又乐,对它无可奈何。好在闹腾了一阵,它似乎累了,真的又蜷在那边睡觉了,片刻之间竟也有了护膝吞吐的声音,就跟小孩子睡觉的声音一样。我就想,将来我的儿子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没想到,这么快它竟然就去了,怎叫人不伤心。我打开电视,这声音似乎吵到了三多,它很警觉的支起头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没有发现什么,它又转向我,试图从我这边看出一点端倪。我随便换了一个台,看了起来,三多似乎也察觉到了电视里头似乎有些动静,一溜小跑到我面前,转向电视,蹲了下来,煞有介事的学着我看起电视来,我不禁莞尔。但是节目似乎不是很吸引它,有片刻功夫后,它又垂下头去,继而索性趴在电视机前睡觉了。
July 22 天太热了,咩~~~给心放一个长假,
做一个盛夏的梦, 化作飘零的冰雪, 不流连卡瓦格博的白发, 杜鹃芳色刚过, 却扑入血狼毒的深处, 在耀眼的鲜红中, 作更夺目的尼玛。 勿匆匆融化, 即便是去, 那也会是夜空最璀璨的烟花。 点亮地的西南, 凝成薄暮的纳帕。 待那春天, 作那烂漫山茶, 又见秋霜, 痴笑狼毒怒放, 你待分出, 哪支是从前的我, 哪支是现在的他? June 21 若我仍在八岁时若我仍在八岁时,依然会对每天的练字任务深恶痛绝。乱画几笔“一一一一”,然后逃将开去,操一笔充满着“顽强的个性”的字体张牙舞爪于巷尾斑驳的墙头,直到现在。
现在,面对难以产生激情的事务性编码,仍然会极度厌倦。不过肉体已经忘却了怎么逃避却又不屑偷懒,只会戳在电脑前一晚又一晚,直到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永久。只有精神在左躲右闪,像犯了强迫症一样,走在人行道上就是不要踩那水泥预制板的接缝。当然即使是遵循着自己设立的规则,有时候也难免会踩到那心理上的沟堑,脑子里就极其翻涌着使自己作呕的烂煳稀泥,就像少加了水还硬在翻搅的水泥。
这就是所谓的职业枯竭综合症,脑子就是干燥了的水泥,不过是白水泥,比灰的贵那么一点点。
激情燃烧的岁月,我现在连想都想不起来了。其实原本就没有看过,现在本能的看来,这TND就是个烂片。它仅有的功德,就是撮合了一对倒也般配的活宝___肉麻和无聊。
笨鸟被人赶到岔道上,又要劳烦甘蔗王家的大大出马了。 April 29 再次撞墙又买本本,又被忽悠...好人真郁闷... BENQ是用了两年之后才郁闷,ACER才到手就郁闷了,2400XT的256M显存独显本不带HDMI也就罢了,居然连个DVI口都没有,这还有天理没有啦...昭昭日月,朗朗乾坤,怎么可以这么无耻的啦 强烈bs现在的一键还原政策...征搞得定ACER一键还原的xdjm出马... 或者等我搞定了之后再另行通知... December 04 随西风而去带着最后的遗憾Seymour Benzer终于去了可以休息的地方。这个20世纪最聪明的人之一,穷其一生,致力于理解生命过程的努力中,直到最后一年还在实验,以实践证明了对Morgan衣钵的传承。从早期的生化分子研究,到其开创的,并投入其中直到生命最后时光的G2B assay(gene to behavior),每个工作都是那么的fantastic,每个工作都是那么的fabulous,每个工作都有那么多的人follow,但是每个工作都被他自己抛弃。或许他早应该拿到noble’s prize laureate的荣誉的,只是做果蝇的不如做线虫的那么smart,或许做果蝇的拿过的NP次数太多了,或许他运气比Sydney Brenner差太多了,导致这个Caltec生物系的BOSS,这个当今数万个果蝇实验室中辈分最高的老先生,终于还是带着遗憾去了那个世界。不过他已经为到来的21世纪建起最高的灯塔,无数的航船将在他的指引下向黑暗中进发,gene- behavior-circuitry function的路线将会成为这个时代最鲜红的旗帜。
愿Prof. Benzer安息。 November 06 张老走好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中国科学院院士,第二、三、四、五、六届全国人大代表,罗马尼亚医学会名誉会员,比利时皇家医学科学院外国名誉院士,国际脑研究组织中央理事会理事,世界卫生组织神经科学专家顾问委员会委员,巴拿马麻醉学会名誉会员,美国全国卫生研究院福格提常驻学者,国际神经网络学会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原中国科学院上海生理研究所研究员,原中国科学院上海脑研究所研究员、所长、名誉所长,中国科学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神经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名誉所长张香桐先生于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四日十五时四十五分在上海华东医院因病逝世,享年一百零一岁。 张香桐先生是国际著名神经生理学家,新中国神经科学的奠基人之一。张香桐先生是国际上公认的树突生理功能研究的先驱者之一,他关于猴运动皮层肌肉代表性、肌肉神经传入纤维的分类等研究也都是经典性的工作。他还是我国针刺麻醉机制研究的主要学术带头人之一。 张香桐先生一生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科学事业,他治学严谨,淡泊名利,学识渊博,远见卓识,维护科学尊严,反对不正之风,为我国科学事业和教育事业鞠躬尽瘁,做出了卓越贡献。 遵照张香桐先生遗愿,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兹定于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时在上海龙华殡仪馆大礼堂举行张香桐先生遗体告别仪式。 政府部门、有关团体和个人欲致唁电、唁函者,请寄至张香桐先生治丧委员会。 谨此讣告。 向张老先生致敬,张老走好! May 07 不食荤腥?护心即可.很不好意思的与诸位再次失约.
似乎也无事可记,倒不如谈谈最近看得一本书<一日佛门>.这本书大抵上是一些近现代文化名人对于佛门人物相关的回忆录,除少数篇目外.文人与佛缘一直是中国文化里的一种奇特现象,在此我不探讨这种现象的根结,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查阅谭桂林的文艺评论,在这一方面,他有过精辟论述,且我深以为是.我只是觉得在与佛法结缘的文人都有一种恬淡之气,读读佛经,参参佛理于自身修养也是很有裨益的.
这次归省,机缘巧合经过清凉寺门前,怀着验证的心情进去看了一圈.我并没有皈依,只是对佛门出世却又入世的哲学有点向往而已,所以我进寺庙并不参拜佛陀,却对僧众的日常很有兴趣.清凉寺并不是一个大的寺庙,有大殿一间,侧厅若干,和尚数十人的样子.住持该是叫释觉圆的.我这样猜想是看到一个防火责任书上的签名是觉圆,让我不禁想起金庸小说里的觉圆觉远等等大师,不过料想两者应是巧合了.寺内僧众正在做水陆,偶然有生人经过,众僧不禁惊然昂头,然后又黯然垂头继续念经,期间指点布施的人家行礼,态度甚是傲然样,甚而连店家于买家的态度都不如.在我看来,这几个老少和尚修为恐怕极有限了,这些位居士的这个佛缘不结也罢.不禁想起书里鲁迅说到的他的和尚师父和几位和尚师兄的故事来.原来即便是以前和尚也结婚生子的,老和尚生了儿子做小和尚,小和尚老了再有下一代小和尚,入寺庙可能在多数和尚来说也不过是一种营生罢了.或许这种说法有点亵渎神明,我也不知这家寺庙的情形如何,但是从眼前看来,营生起码还是不错的了.正欲离开的时候,看到随客室有一个清秀的青年和尚在写佛偈,神情专注释然,运笔有力仔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被汇入笔中,写在纸上.叔同先生出家前,写信给亲友告知出世的意图,亲友惊叹其要去为"非人",弘一师后来感叹,非人的看法实是因为很多僧侣持戒不严,护心尚不如普通人,玷污了佛法.而弘一师自入律宗,过午不食,苦修清律,为世人所景仰.同样是佛门,差别至大.故修为不在所说,而在所持.
不禁又想起丰子恺的话,从佛不是与佛做交易,种得因果,建得浮屠却也并非为的得到佛祖一日的保佑.真是信佛,应该理解佛陀四大皆空之意,而摒除私利;应该体会佛陀的物我一体,广大慈悲之心,而爱护群生.
故而,向不向佛,食不食荤腥倒是在其次,事佛重在护心才是. April 10 心绪烦乱的时候读读佛经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 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 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 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 故,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 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 即说咒曰:
揭缔,揭缔,波罗揭缔,波罗僧揭缔,菩提萨婆呵。 这里有多个演唱版本,但是说实在话,都不咋的.
多个梵唱版本,不过我提供的这个个人觉得是最有味道的.
这段其实应该称为<般若波罗密心要经>,因为它其实是<大般若经>起始卷.<大般若经>有600多卷,这段是摘要和精华.但是现在习惯延用自唐玄奘的译本称之为<般若波罗密心经>了.
March 16 矛盾,写还是不写写blog原本是为了舒放心情,解放自己的打算,并且开始的确是这样的.但是过了快一年了,事物和心情却似发生了变化.现在,看书的时候,听广播的时候,思如泉涌,文字似乎要从后脑勺喷薄而出,但是过一阵子,要把它记下来的时候,却有划地为牢的感觉.从一个牢走向另一个牢,似非我的本意了,矛盾已然很是明晰了,写还是不写,我无可抉择.
无可抵御的无聊和重压如同无物之阵,任如何努力,也破解不了,看样子,我是染上都市病了,该出去走走,在荒野上放逐一下自己了. March 14 佛教的神祗系统佛国神仙系统的领导阶层,是佛集团,这是佛国神仙系统的统治集团。其最高统领就是“释尊”释迦牟尼。释尊是佛教的刨始人,为佛门第一神,他兼具了人和冲的身份。随着大乘兴起,佛的教义开始演变,佛的队伍发展壮大起来,佛的身份不被释牟尼独有。于是,出现了释迦佛作为应身,与其法身、报身同尊的三身佛;有将过去、现在和将来接班人串为一线的竖三世佛;有按空间区域承包管辖范围的横三世佛;密宗系统还按东南西北中确立了正方佛;还有慎忠追远不忘先贤的过去七佛。佛的队伍因佛理的流衍,各宗派的解释而发展,还有许多不太著名的佛,“与那些名头巨大的佛组成了这一佛国第一阶层。 仅次于佛集团的第二阶层佛国神仙就是菩萨。菩萨因其证得的果位低于佛,他的职责就是作佛的助手,用佛的教义、宗旨解救芸芸众生,将他们度脱到极乐世界。菩萨的队伍很庞大,著名的有文殊、大势至、弥勒、金刚手、虚空藏、除盖障、普贤、地藏等“八大菩萨”,其中文殊、普贤、地藏和观世音又在汉化佛教中被尊为“四大菩萨”,并依托五台、峨眉、九华、普陀四大名山形成四大道场。 菩萨之下,就是罗汉集团。在大乘佛教中,罗汉是修证的第三等果位。而在小乘佛教里,就以罗汉为修行第一果位了。大乘对罗汉指明的任务是在世间流通佛法。最早有四大罗汉,他们是接受释牟尼亲自托附的遗命,为佛教弘法而住世不涅磐,这四位罗汉就是著名的佛的因弟子,大迦叶比丘;阿难比丘,宾头卢比丘,罗目侯罗比丘。后来,逐渐形成十六、十八乃至五百、八百罗汉。 以上三个阶层代表佛修证果值的三个等级、三个层次。除此之外,佛国神祗队伍就庞杂了。 佛国的护法神队伍,规模极其浩大,来历和出身亦不凡,有自己培养的嫡系,也有收编邪魔外道的起义队伍。由天众,龙众、夜叉、乾闼婆、迦楼罗、紧那罗、阿修罗、摩目侯迎罗等系统组成的百万大军就是著名的护法“天龙八部…… 二十诸天则是更为强大的护法军团。后来,二十诸天扩大编制,将道教的神仙拉来入伙,再加上自己新发展的一支队伍,形成二十四诸天,力量更加壮大。 在护法神的队伍中,还有专门护寺的伽蓝神以及十大明王等。 佛国的神祗,除了以上大家较为熟悉的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因宗派不同形成了各自的体系,有的一神数名,还有的多神一名。佛国神仙队伍相当杂乱,谱系很难理清楚。 佛门神祗的生成,大致有如下主要原因:历史上确有其人,如佛祖释迦牟尼的弟子后来也都被尊奉为神,如。“十大佛弟子”,第一次结集的五百比丘,后来形成了五百罗汉,等等。 吸收其他神话传说中的神祗为佛教神祗,这在护法神队伍中最多,天龙八部和二十诸天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从古印度神话中吸收过来的。印度教和婆罗门教的许多神话传说也在佛教中获得了新的解释。佛教在流传中还大量吸收地方神话,将地方种与佛门神连通,这是相当有利于佛教的传播的。如在西藏,格萨尔成了佛教的战神,观世音显化为达赖,班禅则是阿弥陀佛的化身。在汉地佛教,道教的紫微大帝、东吕大帝、雷神被吸收为二十四诸天为佛护法去了。 佛教神祗在佛教传入中国后,经历了汉化世俗化演变,神低队伍更加丰富完整。 东汉时,佛教传入中国,通过与中国文化的契合,佛教发生了有利于在中国传布的转变,作为一种文化心理的认同,佛门的诸神被中国文化的浓厚色彩重新描摹了一番。比如在佛教中,劝喻人世跳出轮回不生不死主张不要子嗣,而在汉地佛教却专设了“送子观音”、“送子弥勒”和“送子娘娘”,很显然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多子多福观念在佛教中的反映,是儒家忠孝思想的一种宗教代言。其实,这正是佛教在中国立足生根广为流传和长存不衰的重要原因,是佛教获取广泛的民间信仰的“让步政策”。另外如菩萨,本来是无生死无性别的神仙,但是在汉地佛教中,菩萨多着女装,特别是观世音菩萨,一派唐代贵族妇女装束,这与崇尚阴柔之美的中国文化心理相合,中国人很容易接受这尊“东方的维纳斯”为自已消灭解难。 唐代以后,佛教在中国的发展进一步世俗化。民间对通过烧香拜佛,以期消灭祈福,“解除焦虑,去除痛苦、渴求福泽的形式越来越热切。佛国神仙的功能是非凡的,民间的渴求,愿望都可以通过诸神而得以实现,但诸神是飘渺的,不可捉摸的。这中间联通的桥梁就是通过一系列礼佛拜种的法事来实现的。佛教正是通过这些关心民间疾苦、法力无边的诸神而深入人心,俗众也正是通过诸神而了解信奉佛教。神灵成为大众与佛教相互沟通的中介。诸种的队伍随着民间对佛教的日益功利化、实用化的要求而发展完善。 这种世俗化结果强烈地影响了民间信仰,在民间最受欢迎的、直接关怀民间疾苦的神仙如观世音菩萨、地藏菩萨已逐渐从一个宗教信仰对象形成了一个全社会普遍信仰的迷信对象。这种迷信风俗的形成对社会的影响是相当深远的。 中国文化改造佛教的另外一种重要方式就是化身说,佛门的神仙来到中国后被历来就有迅速吸收融合外来文化传统的中国文化所修整,归化为中国民间喜爱的另一种形象。 如五代时的布袋和尚成为弥勒的化身,大肚能容,笑口常开,至今令人喜爱,以至家喻户晓。地藏化身为金乔觉;观世音化身为泗州大圣;少林寺僧为紧那罗的化身;李靖为北方多闻天王的化身。 总之,英雄都有来历,圣贤出身皆显赫。济公、疯僧、关羽也都成了佛门之神。此外,历史名臣如韩擒虎、寇准、范仲淹、包拯等,死后也在阴间任职,成了阎王。 佛教就这样从本质上的无神的宗教,在实际的演化流布中,在获取大众信仰基础的现实需求中,由不具神性的教主释迦牟尼开始,逐步注入了神性,由一神发展为多神,直至发展起一个庞大的神祗系统。 March 03 黄心大师与有佛性的朋友
南昌城外十里之遥,官道旁有一个大榆林,过路行人,不论贩夫走卒,豪商旅宦,总得在那里歇歇脚力。这榆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庙,山门外没有匾额,不知叫做甚么庙。那山门整天关着,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就是附近村庄里的人,若没有过路人偶尔问起,几乎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这是一个什么庙哪?”在榆林里歇力的旋人会问那些正在林子里捡枯枝的樵人或是打从路上走过的农民。其实呢,倘若那墙壁并不刷着老黄色的灰粉,这旅人也许还不会认出那是一个庙。然而认出了也还不是个庙: “那不是个庙,是个庵。” 他会得到这样回答。 “什么庵哪?”歇力的人闲着,一定会追问下去。 “什么庵?”回答的人先复述着,“榆庵。” 从此可见就是住在附近的人也还没有知道那小庵的名字。这也无怪其然,据我所知,就是现在居住在那里修行的比丘尼,也没有一个能够把她们的隐居处在“榆庵”之外另外说得出其本名来的。 这个庵只有三间正屋。中间的那一间供着佛像,我忘记了那是观世音呢还是如来佛。两旁两间就作为现存的师徒五人的斋寮了。这三间正屋的建筑,虽则不能说是怎样低,况且外面还有一个不十分小的院子,但或许是那些细格窗棂的长窗终日不开的缘故,或许是终日缭绕着香烟的缘故,也甚至或许根本因为它是一个尼姑庵的缘故,总使人觉得那里非常之幽暗。这一进正屋后面另外还有三间用竹枝和芦篾盖起来的矮小的屋,即是作为厨房和厕所之类的用处的。 我应当说明我在上文曾经说过“现存的师徒五人”的话,这所谓“现存”也者,实在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了。民国十二三年间,我曾经在南昌留滞过游踪。某一个秋日,为了到别一个目的地去游览,因而得有机缘道经这不使人注意的小庵。我应当感谢我的游伴某女士,若不是有她在,我决不会被那圣洁的庵主延请进去随喜的。我们也像别的旅行人一样,在那榆林里歇息。但我们却比别个旅行人更侥地适巧看见有一个尼姑从林中小径上归来,停止在那小庵前叩门。那是一个尼庵吗?我们去看看。于是某女士邀我一同走上去。在那老尼的误会之下——罪过,她当然以为我们是夫妇了——我们受到殷勤的接待。 我们在那尼庵里耽得意外的长久,以至那天我们终于没有时间去游览原来的目的地。我的游伴是一位健谈的小姐,她一点也不厌烦地和那庵里的五位尼姑搭话。她们告诉她以各人的身世,她随时以很适当的同情或敬佩的感情去应对她们。但这种酬酢却不是我所能支持的,我于是走出了佛堂,到那空旷的院子里去,好像是在散步,也好像是在浏览每一株树和每一个残圮的础石,但实际上,我那游伴一定已觉得了,却分明是在表示催促她走的意思。 当她开始和那些尼姑们道别,而走出到院子里来的时候,我才初次注意到东墙脚边一只水缸旁的那口大钟。照理是应当早就看到了的,但正因为它和那水缸并列着的缘故,我起初以为它也是一只缸。喔!这是一口大钟吗?我无心地嚷着,就首先走了过去。 审视之下,它非但是一口大钟,并且还是一口古钟。这是我从它的斑剥的翠绿色上看出来的。它覆罩在地上,钟口已经被埋在泥土中,看来总有七八寸或甚至一尺余深了吧。然而就那露出在地上的体积看来,这已经比旁边的那只水缸大了。我拾起一个石块,在钟肩上扣击着,它发出了东东的金声。这是不一定要内行人也辨认得出它是有异于一般的倒卧在古刹荒庵里的破烂铁钟的。 “这口钟很好!” 当那老师太跟随着我的游伴走近来时,我向她说。 “是一口古钟,是铜的!”她微笑着走到了钟边,抚摩着它。 是铜的?我再审视了一回,果然是精铜的。“不错,是铜的,但是为什么不挂起来用呢?”我一边发问,一边摩挲着钟上的剥落的花纹和隐约的字迹,想从这里边看出一点关于这钟的历史来。可是徒然,除了“比尼黄心愿”这一行五个字依稀可以辨识外,一点也得不到什么。但我觉得或者这五个字也已经足够了。因为依照这一行字的地位看来,仿佛正在一长列捐金造钟的人名表的殿后,“比”字底下一定是个“丘”字,“心”字下一定是个“发”字,“愿”字以下的钟身没入泥土里,我用一枝竹片拨开泥土来看,字迹亦已腐蚀了,但我想来必然是“谨造”,“铸造”或“募铸”等字样。难道这是一个法名叫作“黄心”的比丘尼造的钟吗?她是什么时代的人呢?钟有这样大,那么这个庵从前一定也是很大的了。我正在思量着的时候,那老师太说了: “现在哪里有地方能挂这口钟呢?现在是连挂一个磬的地方都没有了。这口钟还是‘长毛’以前的。那时候我们这个庵是很大的,大路那边的池塘,从前是庵里的放生池,现在可是连池塘也小得成个虾蟆潭了。……” 我打断了那老师太的慨叹: “那么,既是不中用,为什么不把它卖了呢?这许多铜,在雨里风里烂着,怪可惜的。” “这个,原来你不知道,却是卖不得的!从前我们的祖师铸这口钟的时候,铸了八次,总是做不成,后来在第九次上,她老人家自己跳进了铜液的锅炉里,才得成功。所以这口钟上有她老人家的戒行,后世人毁它不了,也卖不得!” “这倒是奇谈了。”我被她引起了兴味,“你说的那个祖师叫作什么名字呢?” “那可不知道。” “是不是叫作‘黄心’的?” “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八次都没铸成这口钟呢?为什么要你们祖师肉身跳下去才能成就呢?” “那就因为外道太强的缘故,不是我们祖师亲自去降伏,佛法就会毁了,一辈子也铸不成这口大钟的。” “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呢?”我的游伴插进来问。 “这是古老相传下来的。” 我们得到这样一个不得要领的回答之后,稍停一会儿就辞别了出来。不久,我就离开了南昌。一转眼便是十余年,当时所谓“现存”者,如今恐怕都已成为陈迹,不必说那师徒五人,就是那个庵和那口钟也或许都已不留踪迹于人间了。 然而我对于那钟的故事却始终未尝忘怀,尽管是一个无稽的传说,尽管是那老师太自己编造出来哄人的,我既已听到了它,它就在我心中真实地存在着。何况这种事情,古籍中原有很多的记载:铸剑的良工,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的剑便能斩铁如泥;冶镜的名师,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的镜便能洞鉴魑魅。我虽然并不佞佛,但我相信当外道来侵的时候,一个道德高深的比丘尼不能不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护卫她的大法,这正是与儒家的杀身成仁一样的精神,而这事实也是在情理中的。 我曾经随时留意于南昌的志乘,可是始终没有找到一点关于那个尼庵,那口钟,或是名叫“黄心”的比丘尼的记载,这是莫大的憾事。但是前年却在《琼白玉蟾集》中发现了黄心大师的名字。白玉蟾有一首诗和一阕词都是赠黄心大师的,词的题目是《赠豫章尼黄心大师》,底下又注曰:“尝为官妓”。这样看来,倘若我所曾知道过的那铸钟的比丘尼黄心就是这白玉蟾诗词中的黄心大师,那么我们可以知道她是南宋时人,以妓女而皈依佛法者。名字也相同,地方也符合,我想不会是两个人吧。然则,我所曾到过的小庵或者就是这南宋名妓晚年归心之所吧! 既然查出了她的名字之后,我就很想更知道一点她的身世:她何以要出家?她的焚修情形如何,尤其是她舍身铸钟的故事,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起先,这种史料却杳无影迹,没有方法能够搜觅得到。最近,恰如她的事迹命定着要为世人所周知似的,我无意中在一个清代著名的藏书家后裔家中发现了一些古籍,其中有无名氏著《比丘尼传》十二卷的明初抄本残帙,有明人小说《洪都雅致》二册,其中都幸而存着关于黄心大师的较详细的记载。此外还有一些别的小书中,也常有片言只语提起她的。为了方便起见,我从各种史料中钩稽出她的事实,排比先后,再揣摹其情状,略略加一点自己的渲染,在这里叙述了她的故事,想必读者也乐于垂听的吧。 黄心大师俗姓马,闺名原叫瑙儿,这是因为她父母宠爱她,把她当做玛瑙一般的缘故;可是后来她长大了,性气不好,时时着恼,人家又叫她恼儿,因之后来堕入勾栏,也就用恼娘作为花名。这是后话,不必细表。我们现在且从她幼小时候讲起。瑙儿于南宋孝宗淳熙十二年(一一八五)生在南昌一个贫士家里。父亲马士才是个皓首穷经不博一第的读书人、娶妻单氏,虽则是小户人家出身,却是十分贤淑,随着她丈夫安贫守道,并无半句怨言。他们两夫妇在城内金仓巷里赁了两间小屋,一间作为卧室,一间作为书房。马士才就招了二十来个蒙童,在家坐馆,束所入,再加上他夫人的女红所得,勉强过得了。只是他们夫妻俩结以来,一向没有子息,直到马士才五十岁上,他夫人忽然生了一个女儿,这就是瑙儿了。因为是唯一的骨肉,而且又夫妇俩晚年所得,所以他们把瑙儿钟爱得真如掌上明珠一般。 据说瑙儿的诞生,是有一点异兆的。她母亲自从怀孕之后,性情脾气忽然大变,本来是和善慈祥的人,这时却变得卞急暴躁,一句话不称意,便会恼怒起来,小则不茶不饭,大则甚至砸碗倾盆,任凭她丈夫马士才怎生劝导譬谕,短时间总和缓不下来。及至她的怒气发作过了之后,却又往往自己惭愧,后悔不迭。她丈夫问她,她说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有时根本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甚么发怒,但总之她当时确实好像有非发作一下不舒服似的感觉。这样到了十月满足的时候,一天晚上,正值同巷财主赵某家里宴客作乐,一阵阵的丝竹管弦和伎女歌唱的声音随风传来。在平常时候,那单氏对于这种音响不大去关心的,但这一夜,她却感到特别有兴致。她听着这迷人的音乐,不知不觉间有点神往,她仿佛自己也已置身在这歌舞场中了。这时候,她觉得腹内的婴孩也似乎在响应着节拍动弹,当晚她就分娩了。瑙儿生出之后,单氏又恢复了她的贞静慈善的性气,并且也绝不对于音乐发生兴趣了,这情形,即使她自己也觉得颇为怪异的。瑙儿弥月的那天,单氏的母亲请了一个老尼来给瑙儿开解关煞,那老尼一看见这婴孩,便合掌说道:“阿弥陀佛,这位小姐是有来历的人,不消解得关煞,只是可惜了一念之差,不免到花花世界里去走一遭。”单氏听了,也不理会,因为膝下无儿,便把这女孩子疼爱得如同儿子一般。 再说马士才四十年鸡窗萤案,虽则学贯天人,争奈命运不济,生在国难期间,朝廷非但不要文人,并且还深恨文人干预朝政。难得有几个忠心赤胆的人物,也都是杀戮的杀戮,流窜的流窜。虽然照旧开科取士,真有学问的人往往总是落第的多。难得有几个侥幸登科的,也只为了贪恋玉堂富贵,不惜到权臣奸相门下去投帖子供使唤。马士才看着这种光景,心中早已冷绝了仕进之想,非但如此,甚至当他妻子单氏怀孕的时候,也曾想过,假如这番生个男儿的话,将来长成之后,也不着他应考求官了,倒不如改儒习商,虽则身分低微些,也总能够丰衣足食,强如自己这样的穷老青毡。况且这身分又算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左右只赢得人家叫一声“官人”罢了。马士才这一番思量,到他妻子产下瑙儿来,全部都用不着了。马老头儿非但不因为所生不是男孩而懊恼,倒反拊掌大笑道:“好也好也,索性生个女儿,落得免了操心,将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全看她自己的命运。”因此上,马士才倒完全不介意于嗣续问题,而一例地钟爱着瑙儿了。 瑙儿在七八岁时,便渐渐地显出她的性癖来了。她虽然像她母亲一样地沉静寡言,但并不像她母亲一样的和善。有时她不声不响地坐在她母亲身旁,她母亲以为她正在看自己做女红,却不道她是在使气。每逢她正在着恼的时候,不论是她的母亲和父亲,谁都说她一句不得。愈说她,她的恼恨愈长久。至于她之所以着恼的理由,除了她自己或许知道以外,也没有人能够了解。但只是有一件,她虽然不时着恼,可是从来不哭,不骂,甚至竭力自己掩饰着不使旁人觉察,所以邻里人家起先全都不知道,即使她母亲说了, 人家一时也不肯相信。 马士才晚上闲着没事,便在灯下教瑙儿识字读书。瑙几天资异常聪颖,真可说是过目不忘,不消五七年,已把四书五经熟读如流,有时马士才高兴起来,出个题目,命她出手作文,也常常有新颖的意思。因此马士才夫妇益发珍爱她。那马老头儿甚至改变了鄙薄仕进的念头,常常指着瑙儿慨然说道:“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呀,一定不愁得没有前程的了。”他完全忘记了当时一些有前程的读书人倒反而全是草包。 瑙儿的女红是她母亲传授的,学问是她父亲传授的,但是她的音乐才能却不能不说是天生的了。马士才是最厌恶音乐的,非但一般的鼓吹弹唱,是靡靡之音,不可亲近;甚至琴瑟之乐,舒啸之欢,为古圣人所不禁者,他也以为在这宗社危殆的时候,上至士大夫,下至庶人,都不能有这种闲适的心情去赏玩的。那马士才的妻子单氏,虽则幼小时候曾经为了解闷之故,在女红之暇,常好掐弹,可是自从嫁了过来以后,却始终摒绝了这门消遣。这与其说她是被丈夫所禁止,毋宁说是被感化了。 至于瑙儿则迥不相同了。瑙儿从小就爱好音乐,家里虽则没有乐器,瑙儿即使敲打水缸的边缘或茶杯碗盏也会发出和谐清越的音调来。有时她会用竹管竹叶做一个哨子,低都低都地吹出塞上胡笳的声音。街头巷口如果有什么人在唱流行小曲儿.她只要听得一遍,便都记熟了。父亲不在的时候,便会照样地唱出来,俨同素习的一般。后来,在十岁左右的时候,瑙儿常常跟着邻家的女孩子出去游玩,于是在庙会里,在市集上,或是在她的小朋友家里,学会了笙箫管笛的吹奏。但这是她瞒着父母做的,事实上,她的父母还没有知道呢。 瑙儿在十三岁上死了父亲。她父亲在临终的时候,曾经执着妻子单氏的手,嘱咐道:“拣个老诚可靠的后生,早早把瑙儿嫁了, 你自家也有个依赖。有读书人固然最好,若是没有,就是经纪人家子弟也好,只是要看郎君行品端正,家里过得去就是,切莫计较钱财,反而耽误了。”单氏听着丈夫遗言,一面仍旧给彩线铺子里做些活计度日——可怜她这时已是老眼昏花,每天做不了几针,亏得瑙儿帮她,才得勉强挨得一口苦饭。一面却随时托人给瑙儿物色郎君。 像瑙儿这样的容貌才能,照理是一定有许多人家愿意来求配的。但只是为了二件,一件是如今街坊邻舍都晓得了瑙儿性子不好,动不的要不声不响地赌气,若是有人讨了她时,兀不是请了位“息夫人”去看脸嘴,又一件就是她母亲,娘家既没了人,夫家也没有靠傍,要女婿供养的。为了这两件事,瑙儿一时竟找不着个好丈夫。 后来瑙儿终于嫁给一个商人做后妻。关于她的丈夫,记载不一,小说上有的说是“遇人不淑,流而为伎。”不知倒底嫁给了谁,那人又怎样地“不淑”。有的书上说:“母死贫甚,鬻身为妾,主人得罪,恼娘并被籍没,发为官奴。”惟有《比丘尼传》上则曰:“嫁茶商李某为妻,李因事得罪,遂为南昌知府某所得,越一年,某亦陷于法,师遂辗转为妓。”这一段比较的可靠,但是这些事实的真相,原来却都是由于瑙儿一身。瑙儿在十六岁上,因为她母亲听信了一个花言巧语的媒婆的话,被嫁给了一个姓季的茶商,传上说是姓李者,想是抄写之误。那姓季的茶商年已三十五六,娶妻薛氏,已在五年前故世,久想续弦,只是因为他粗眉大眼,性情暴躁,又兼贪鄙成性,没有什么人家的女儿肯嫁给他。后来恰巧被他买通了一个积恶的虔婆,到瑙儿母亲单氏那里一说再说,居然被他娶成了瑙儿。当日成亲之后,瑙儿的母亲一看是这样的一个女婿,不免暗暗叫屈,自悔作事鲁莽,耽误了女儿终身。可是瑙儿自己,却是出人意外,好像一点不以为意的样子,既不埋怨她娘一言半句,也不背地里暗自哭泣,只是照往常一样地不声不响。 季茶商娶了瑙儿之后,满心以为获得了一朵能行白牡丹,可以享尽温柔艳福,谁知瑙儿总是那样冷冰冰似理不理,似睬不睬的,笑面奉承她,她也没有喜色;辱骂而甚至于痛打她一顿,她也绝不啼哭一次。这却使他束手无策了。至于瑙儿在那季茶商家里,因为上无翁姑,中无伯叔妯娌,下无子侄,况且自己母亲又由那姓季的迎养过来,倒过着与未出嫁的时候一样的生活。丈夫每天到铺里去照顾买卖,她们母女两个也落得眼前清净,虽则如今不愁衣食,可是仍旧做些针黹,消遣光阴。她母亲几次三番想和她说一些心事,大约总不外乎向她表示自己在这场婚事上的歉疚,可是每逢看到瑙娘那种似觉得又似不觉得,似在原谅她又似在怨恨她的神秘的眼色,她就嗫嚅地把话噙住了。 在瑙儿出嫁之后二年,她母亲就死了。母亲死后不到五个月,她的丈夫因为犯了罪被逮捕到南昌府里去了。关于她丈夫犯罪的事情,记载也各各不同。大抵是伪造了当时通用的关子宝钞,所以情节似乎很重大,几乎有被判死刑的可能。 那季茶商之幸而不死,乃是全亏了瑙儿。原来关于那茶商印造伪币的事情,曾经有过拘提家属审问的必要,因而瑙儿也上了几次公堂。在审讯的时候,那南昌知府却心惊于瑙儿的艳丽了。退堂以后,那知府就密召他手下一个亲信的书吏,授以机宜,于是那茶商始得以藉没家财发配岭南这样的判决了结他的罪案。不久,瑙儿便被一个不认识的老妪用一乘锦舆载入南昌知府的后堂了。 但是据说当时瑙儿的态度却使多数人不能了解。无论如何,她总是那茶商的妻子,但她自从他丈夫的案发被逮一直到狱成定谳,绝不曾显露过一点悲戚的容色或言辞。就是在府吏押着她丈夫回来抄没家产的时候,她也只是不声不响地整理了两个箱子带了一个婢女径自出门去了。她丈夫起解的时候,她也曾备着些路菜到城外官亭上相送,可是她也并不如一般看热闹的人所意料的号陶大哭。那季茶商看见妻子这般相待,不觉摇摇头长叹一声,众人也都为之凄然,但是瑙儿却反而微笑着执着她丈夫的手轻轻地——真是很轻的,旁人很少有得听到的——说道:“不要愁,都是数。” 人家以为瑙儿本来不满意于她丈夫,所以这般冷淡,如今进得官府中去,锦衣美食,想必一定快活了,哪知事实竟又不然。瑙儿在南昌知府衙中,也无异于在那茶商家里,平素总还是那样不言不语地坐着。知府本来已经有了一妻五妾,瑙儿进衙内来之后,最先几天,她们都怕瑙儿夺了她们的宠,说话中间多少带着骨子,无奈瑙儿除了在礼数上必须的以外,不大和她们多答话,她们就都以为瑙儿不愿意伏侍知府,所以整天地着恼,大家就都叫她恼娘,不去排挤她了。 但是那知府却十分中意恼娘,说她沉静端庄,有大家风范,尽管恼娘待他冷淡,他却愈是欢喜每夜宿在恼娘房里,十几天不去存问一下别的妻妾。甚至批押文书也都在恼娘房里,整天地不出去。在这样情形之下,恼娘开始受人嫉妒了。她们开始疑心恼娘的冷静是一种战略,是表示给旁人看的,或许她对于那知府全然换了一副面貌,要不然,那欢喜阿谀狐媚的知府何以会忍受得了这样的漠视而反加以宠爱呢?她们时常唆使自己的婢女去窥觇恼娘的行动,尤其是她对于知府的行动,但是她们终于发现不出什么可以资为口舌的情形来。恼娘常是静坐着,蹙着眉头,看那知府签押文书,或是管自己拈拢着琵琶。 是的,来到那知府衙内以后,对于乐器的接近或许是恼娘唯一的愉快的事情。幼小时,是格于父亲的禁令,在季茶商家里,是绝对没有一件乐器,作为一个良善人家妻子的她,也不便去购办这种家伙,因此她虽然自幼有音乐的嗜好和才能,但无禁忌地玩弄乐器的机会,却是那南昌知府供给她的。 衙内多的是诸色乐器,恼娘逐件调弄,不上一个月,却像经过名师传授的一般,无一不会了。就中她最喜欢的是琵琶,几乎每天都要弹拢几次。但是她虽则善弹琵琶,却并不像一般伎妾似的为着博取主人或客官的欢娱。当她抱着琵琶奏弄的时候,她的神色比平时加倍的庄严。即使在弹奏一阕融和骀荡的乐调,当着她的面听着的人一定不会感到愉快而反以为她是发泄她的恼怒的。然而按诸实际,恼娘的心里确是没有比这时候更松快的了,但这是旁人绝对觉察不到的。 我们在上文曾经提起过,当那季茶商的家产第宅被藉没的时候,恼娘曾经带了一个侍女出走。这个侍女是恼娘的心腹,如今也带在衙内,可惜我们无从记载她的名姓了。这侍女还有父母住在本城,她父亲曾经做过南昌府衙吏,不知做坏了什么差使,被现任知府责打了一百杖,还革了职,因此赋闲在家,趁人家红白事上帮忙,挣几个散钱过活,又因养育不起女儿,就把来卖在季茶商家中供使唤。恼娘进衙的时候,那侍女的父亲因为知府是自己的仇家,不愿他女儿跟进衙内服侍,但他女儿既然是姓季的人了,由不得他做主,况且恼娘又要她在身边,便任从他女儿去了。恼娘待她的使女很宽和,没事时便放她到家里去看望爹娘,因此她时常出去,回家时便把外间所听到的新鲜话儿来告诉恼娘。 后来那使女从她父亲那里听来了关于她的前主人季茶商的事情,才知道那季茶商的官事是冤屈的。原来这官事是季茶商的仇家诬陷他行使伪钞,那南昌知府的本意只要季茶商孝敬些钱财,便断他直了。不料后来看见了恼娘,便更改了主意,索性把姓季的断配到岭南去,他便强占了恼娘为妾。这事情本来是没有人知道的,只因为当初给知府做这件事情的府吏,一天和恼娘的使女的父亲喝醉了酒,不经心就说了出来。
恼娘得知了这个情实,也不说什么。茬苒三年,正是宋宁宗开禧二年,金兵大犯江淮,江西形势很紧,朝廷里派了制置使驻节南昌。据说这个官非常正直,铁面无私,因此一下车便有许多受了南昌知府椎剥的人民前去控诉,这时恼娘使女的父亲也夤缘在制置使衙署里补上了一名吏目。那吏目是恨极了知府的,便将他从女儿那里得知的南昌知府的贪墨情证供给了那些正在苦于没有证据的控诉者,于是煊赫不可一世的南昌知府便锒铛入狱了。也有人说恼娘在平日早就蓄意搜集了那南昌知府的不法行为,在这时机利用了她使女的父亲去告发的,这个说法固然未尝不近似,但若是恼娘所主动的,那么她一定会以代季茶商申冤的方式堂堂地站出来,而不致于后来终竟和那知府的别个小星一例被发为官伎了。 但事情也是很巧合,正当南昌知府被正了典刑,家产被藉没了,妻妾被押送到妓馆里去的时候,先前的季茶商却回来了。他的回来,是因为三年刺配期满之故呢,还是逃回来的,这却没有人知道了。反正人人都知道他的官事是冤屈的,况且陷害他的人也逃走了,南昌知府也死了,没有人再去盘诘他。那季茶商回到南昌,就去找着了恼娘。这一次的会合,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以为他们一定是破镜重圆的了。可是事实却完全出人意外,当那季茶商向恼娘吐露出预备把她赎回去的意思之后,恼娘却向他摇着头表示不愿意了。“我不再跟你去了,现在,我不是你的妻子了。”这是恼娘对他说的唯一的话。 不愿意让丈夫取赎回去,而情愿做伎女的恼娘,不到三个月,就成为南昌有名的歌姬了。自从踏进了勾栏之后,恼娘完全变了一个人。虽然仍是那样的颦眉蹙额,可是每逢到了歌场舞席,她却精神抖擞了。她从来不拒绝人家的请求她歌唱,也从来不觉得舞倦了腰肢。歌舞仿佛是她的整个的生命,离开了它们,她就只剩得了寂寞,空虚和恼恨。因此,人家对于她就有了一种嘲讽,说她是生就了一个伎女的性格,但是没有人觉察到她在舞阑歌歇之际的严冷和憎恼的神情,比较未做伎女以前更甚。 因为这个关系,恼娘虽则盛名藉藉,但大多数的客人都只是征她侑酒侍宴,而很少有人企图她留髡送客的。狎伎的人所需要的是欢娱,谁愿意将黄金去买冷漠呢?但是爱冷漠的人也未尝没有,这些人正如那南昌知府一样,厌腻了倚翠偎红的生活,不再从打情骂俏的媚态中感到滋味,骤然受到了这样落寞的款待,反而刺激起了他的久已麻木的欲念,于是有了征服她的冷淡或被她的冷淡所征服的企图,而决心在恼娘那里歇宿了。 这种客人永远征服不了恼娘,也始终没有一个被恼娘所征服过。至多三天五天,他对于恼娘的欲望,或说好奇心,便全然涣散了。于是他去寻觅另外一个温柔的伎女。但当他和别的温柔的伎女厮恋着的时候,他会觉得他对于恼娘的感情乃是崇拜而不是爱了。像恼娘这样的人,必须要是能够了解她的人才能够爱她,这是很显然的。然而事实上,这也还不够。曾经有过一个年少风流的词人,给恼娘赋了一首《浣溪沙》,其句曰:“明月哪堪容易缺,好花争奈不禁秋,恼娘心事古今愁。”恼娘一见此词,不觉破颜微笑,对待那词人居然殷勤起来。可是几天以后,她仍又恢复了原状,那词人在她妆阁里一再讨了没趣,终竟逡巡退出了。她的养娘看着这情形,也觉得诧异,不免去问问她,她也没说什么理由,只说道:“我觉得这个人到底还是不好!” 尽管她这样地鄙薄人家,但人家却尽是崇拜她。“若是早生几十年的话,怕不压倒了汴京李师师么!”人家时常这样夸奖她。于是恼娘在南昌过着这“舞迎南北客,歌送去来人”的生涯,转眼十年。恼娘每次临镜晨妆,常不禁叹息下泪,惆怅于自己的色衰年老。一日,奉召在某酒楼侍应,当她弹了一套琵琶之后,一个酒醉了的鲁莽的客人说道:“恼娘恼娘,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你也该觅一个商人了。”恼娘闻言之下,颜色骤变,掷下琵琶,返身便走,回到家里,便禁不住涕泪横集了。 “休也休也,天下没有一个好男子,我还在这里贪恋些甚么!”恼娘憎忿之余,便这样说着。次日,她便取出历年私蓄一千贯钱交给养娘,叫她挽人去官里求准了落籍,径自买了度牒,在城外妙住庵里披剃为尼,盖嘉定十二年四月八日也。其时琼紫清真人白玉蟾方访道入浙,留滞南昌,闻知其事,大为叹美,赠以诗曰:“如今无用绣香囊,已入空王选佛场;生铁脊梁三事衲,冷灰心绪一炉香;庭前竹长真如翠,槛外花开般若香;万事到头都是梦,天倾三峡洗高唐。”又赠以词曰:“豆蔻丁香,待则甚如今休也,争知道本来面目,风光洒洒。底事到头惊凤侣,不如脱鸳鸯社;好说与几个正迷人,休嗟讶。纱窗外,梅花下,酒醒也,教人怕,把翠云剪却,缁衣披挂,柳翠已参弥勒了,赵州要勘台山话,想而今心似白芙蕖,无人画。” 因为恼娘的出家,是突如其来的事,所以有了种种传说。《比丘尼传》上说:“忽得定慧,遂绝罗绮,买牒为尼,皈归佛法。”这所谓“忽得定慧”的话,实在是一派玄谈,教人不能相信。《洪都雅致》上虽然有一个绝妙的解释,说是:“一日,有老尼容止甚丑陋,故犯恼娘之舆。婢从诃之不去,恼娘遂搴帷审视,若故相识者。尼见恼娘,蓦然喝曰,尔不忆如来座下失声一笑时耶?恼娘闻言,顿悟前生,方欲酬答,尼已不见。恼娘既归,遂屏谢游冶,即日出家。”这也实在只说明了一半,“顿悟前生”云云,还是不可思议的事。总之,当时的人,实在没有一个能发觉恼娘一生在恋爱上的苦闷与幻灭,于是不能了解她这惊人的行为之动机所在了。 不过恼娘在出家的时候,确曾有过一个奇迹。《雅致》所载,或许就是这个奇迹的误传,亦未可知。原来当恼娘自己剪下了发髻, 表示出家的决心之后,她就探问有什么清净虔诚的庵堂可以潜修。当时就有许多曾为她的狎客的达官贵人,情愿以家庵供给她或是捐资为她建造梵宫。恼娘一概都谢绝了。她不愿意以一个伎女的身分获得她栖隐的处所。于是有人介绍她到城外妙住庵去拜某师太为师,即在妙住庵里存身。那妙住庵屋宇虽不甚大,却也还清净宏敞,瓦屋纸窗,自然有一副庄严色相。某师太是个高年的比丘尼,人家一向钦佩她的德操。因此她的庵并不像是当时一般的尼庵那样以礼佛为名而以卖淫为实的处所。她座下有十来个弟子,都是曾在人海中历尽苦辛而舍身奉佛的妇人,所以都有古井水那样寂定的宗教信仰。某师太虽则已属八十余的高年,但她还没有选定首座弟子。她常常对她的弟子们说:“还有一个没有来呢。” 现在她的弟子们才知道师傅所谓“还有一个”者,却是指的城中名伎恼娘。这在最初,她的弟子口虽不言,心中多少有点嗔忿的。但自从恼娘继续她师傅而为当家师之后,众人自觉才分学识和道行都赶不上她,也就翕然诚服了。 且说恼娘决定了要到妙住庵里出家之后,就先着人去庵里通知。那使者到得庵里,只见老师太正在每一个佛像前焚香燃烛,全体比丘尼都分两行排立着宣赞经文。那使者不敢造次,只候在殿外廊下。不意那老师太径自走到他面前,说道:“你的来意我早已知道,我已经预备了,叫她此刻就来。”那使者大为惊骇,匆匆回去禀报恼娘。 恼娘一到庵里,当下老师太就召她在佛前受戒。老师太喃喃地对她说了些不知什么话,最后才朗声赐她法名,上黄下心,回头又对弟子们吩咐,说黄心虽然后来,论辈份却是师兄,因为她早就等着她来做首座大弟子了。又吩咐弟子们,她去了之后,应当奉师兄黄心为当家师,继承她的衣钵。众弟子一一合十答应讫,正待鼓动法器,念诵经文之际,却见老师太敛衲正坐,竟自在座上圆寂了。
自从这样的奇迹传闻出去之后,妙住庵的香火遂一日盛似一日,住持黄心大师的道德,渐渐地为远近善男信女所夸耀,而忘却了她曾经做过伎女的史实。黄心大师足不出户,一意潜修。人家施舍来的油米钱帛,不可胜数。不到三年,妙住庵遂成为江东一大丛林。比丘尼之数,逾三百众矣。 据说黄心大师在庵里做住持的几年间,庵里曾经有过许多灵应,如小说上所载的什么“灵鼠听经”,“法泉自涌”等等,我们都不能有详细的事实可记,只得在这里存一个名目,作“姑妄听之”观而已。但是关于她舍身铸钟的最后的灵应,我们却幸而得到了事实的真相。 原来妙住庵自从建造了宏伟的殿宇之后,一切设备,俱皆不少,独少一口幽冥钟。于是黄心大师发愿要募铸一口四万八千斤的精铜大钟。并且,据她的意思,这四万八千斤的铜要是一个善士施舍的,省得东拼西凑地零星募化。可是那时铜价又贵,四万八千斤又不是一个小数,一时难得有这样的大施主。转瞬又是三年,那钟还是没有着落。众比丘尼都怪黄心大师太固执了,若是早早分头劝募,怕不早已铸成了。但黄心大师却任凭众人如何说法,再也不改变主意,她总是合十着说:“阿弥陀佛,不要焦心,早晚有人来也。” 不久,庵里来了一位进香求子的女客。侍女十余,左右簇拥,像是一个豪富人家的内眷。那女客拈香行礼已毕,知客尼照例将她延入雅室奉茶。闲话之间,谈起了庵里要募捐铸钟的事。“现在小庵别的都不缺少,只是尚差一口钟。若有大善士圆满这个功德,小庵以后也不敢再破费施主们的钱钞了。不知道太太可肯发个慈悲,做了这个圆满功德,将来必然会有佛菩萨保佑,添个贵子的。”知客尼这样说着,顺手就在果子里抓了两颗桂圆送在那女客面前。
那女客听了此话,似乎满心欢喜。她就问道:“铸一口钟得多少钱财?只恐怕我行不起这个善事。” 知客尼答道:“若是平常的钟,小庵也早已铸了起来。只是当家的想铸一口四万八千斤的大幽冥钟,早晚敲动,可以超度得三千里方圆内一切众生的亡魂,往生西方。因此花费大了,况且当家的又要一个大施主独力施舍,因此一径没有铸得成。有过几个肯施舍的人,当家的又算出他是无缘的,谢掉了。” “这样说来,”那女香客有乐于施舍的样子了,“即使我捐助了,也不知道有缘没缘?” “阿弥陀佛,”那知客尼合十着说,“像太太这样的福相人,哪里会得没缘呢。” “好的好的,无缘也结个缘,这口钟我来舍了罢,但愿佛菩萨照顾我……”。 “阿弥陀佛,太太行了这样大的善事,菩萨一定保佑太太多子多孙的。”那知客尼接着说出了她的心愿。 过了十来天,这署名“无名氏的”大善士居然送来了四万八千斤精铜的钞引,并且交代庵里,若等大钟浇铸之时,千万要去通知她,她要亲自前来拈香的。当下那使者留下了一个地址,也不详说这女善士的身份家世,径自去了。 于是妙住庵里即日搭厂开炉,熔铸四万八千斤的幽冥大钟。消息顷刻传遍了四方遐迩,每日有人前来参观。不消几个月,钟模做成,黄心大师亲自检定吉日吉时,着人按照地址去通报了那女善士,请她亲自来拈香启铸。这日,闻风而来的人真是拥挤不散。殿上香烟缭绕,饶钹钟磬之声不绝。那女善士果然亲自前来,时辰一到,跟随在法相庄严的黄心大师背后,拈香礼拜。一面冶厂里就开始把四万八千斤精铜的熔液浇入模型里去。正在梵音嘹亮的时候,忽闻砉然一声震响,那大钟的模型登时裂了一大条罅缝,铜液骨都骨都地从那罅缝里流出来,淌了满地,浇铸的工匠发一声喊,兀自退避不迭。这妙住庵的幽冥大钟的第一次冶铸工程就此全部都毁了。 “孽哉孽哉!阿弥陀佛!”黄心大师对于这个意外,只说了这样的话。 现在我们不必重复地叙述以后几次相同的事实。总之,这大钟的浇铸,从第二次到第八次,始终与第一次同样地发生了意外,没有成功。或者模型破裂,或者是临时发现了铜液内混和了秽物杂质,或者是浇灌不得法,先前浇下去的铜液不能与后浇的凝成一片,以致变成了两段或是两半。这种种意外,非但使黄心大师感觉到异常懊恼,就是满城的人士也都觉得很怪异。其中不免有嫉忌妙住庵的小人,便造作种种蜚语,不是说这是由于黄心大师缺乏道行,便是说庵里的尼姑不干净。 于是,这一天,是第九次浇铸的日子。黄心大师亲自仔细检点熔炉里沸滚的铜液和重制的模型,专等那捐助这四万八千斤铜的女善士来上香。谁知到了时辰,还不见来。看热闹的人心里不免猜疑,看来这一次又是不成功的了。好久以后,才见一个仆人首先奔入来,传话说太太有病,不能前来,如今由他家主人自来拈香,圆满功德。话犹未了,那主人已由数十俊仆簇拥着进来了。 黄心大师一看那人时,不觉一怔。那人看见了黄心大师,也立刻起来。原来此人非别,正是昔年的季茶商。著者在这里,应当说明,那季茶商自从刑满回乡,被恼娘拒绝之后,觉得没有脸面再住在南昌。因此变姓埋名,流浪到临安府去做些小买卖。谁知他财星照命,二十年间,到反成了一个大财主。他便在杭州娶了妻子,衣锦荣归。从前在南昌时本来并没多少亲戚朋友,经过一番事变,朋友更稀远了,况且如今又隔了一二十年,因此竟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
黄心大师认出了季茶商之后,心下就明白了一切的因缘。但她是个性癖孤洁的人,当年拒绝了合镜,如今却仍旧依仗他铸钟,心中老大的羞恼。当时她只装做不相识似地,仍旧礼佛拈香,让那季茶商跟随在身后行礼。及至外边冶厂里开始把铜液浇灌入模子里去时,她缓步过去,高声宣赞着佛号,在那冶炉边绕行了三匝。突然,出于众人意外地,涌身一跃,自跳入在沸滚的大炉中,顷刻间,铜液像金波一般的晃动着,一会儿,不见了她的毫发。 在众人的惊叫、议论和赞叹纷乱声中,妙住庵的著名大幽冥钟终于铸成了。《比丘尼传》所谓“师舍身入炉,魔孽遂败,始得成冶”者,其真相即如此。不过在当时,实在只有那季茶商一人心下明白,他既匆匆地趁众人纷乱间溜走了,事后亦不说出来,无怪一般人要这样神异地附会其事了。 1937年3月11日(原载1937年6月《文学杂志》1卷2期)
续: 1937年6月,新创刊的《文学杂志》第一卷二期上,刊出了施蛰存的一篇小说《黄心大师》。因得到主编朱光潜先生在编辑后记中的大力推荐,这篇小说受到许多读者的注意。 关于《黄心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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